任性的甲贺奇怪体,手写的人生

姑且放下手中的电子设备,在城市中穿行——错落林立的店铺招牌、小吃摊上的手写菜单、超市里应接不暇的折扣标签、公交站或地铁站的地名路名,甚至自驾出行也能看见柏油马路上巨大的文字在限速提醒……不夸张地说,文字与都市人共同生活、一并成长。它们绝非是藏在手机屏幕背后的一两个字节,它们有身姿、有性格、有腔调,它们牵引着几千年的文化脉络,又为都市人的生活提供出一个精准的时空坐标,犹如人体内的DNA,展示着我们是谁,及我们的思考。

平野甲贺先生谈创作。本文图片均为作者提供
平野甲贺展现场
平野甲贺展现场
日前,由锐字家族策划的“平野甲贺展”正于保利时光里奥赛画廊展出。展览在平野甲贺(Hirano Kouga)先生跨越半个世纪的近7000件作品中精选出90件,以纸本书、字体海报、版画的不同形态向观者呈现,试图还原出这位日本著名平面设计师、书籍装帧家的独特视野。
5月5日,平野甲贺先生亮相展览开幕式现场,国内资深平面设计师吕敬人先生、上海设计师姜庆共先生、字非字实验室主理人及海派腔调字体设计师陆赉女士、锐字家族创始人杨伟先生前来助阵,展开对字体设计与应用的深度探讨。
日文中的汉字源于中国隋唐,空海法师将汉字带去日本,后又由女性和僧侣分别创造了平假名与片假名,发展至今日语中所保留下来的汉字约2000个。平野甲贺先生出生在1938年,从武藏野美术大学图形设计科毕业后,即在日本大型连锁百货公司高岛屋的宣传部就职,随即围绕“字”展开了多元、多态的创作。
从1964年开始至90年代初期,平野先生几乎以一人之力包办了日本历史悠久的出版社晶文社所有的书籍装帧,创造出称之为“甲贺流”的独特风格。同时与六月剧场、黑帐篷剧团、水牛乐团亲密互动,以海报设计和写作等方式发生着与时代的化学反应。2014年,平野先生迁居至濑户内海的小豆岛,开始了田园般的生活。他感言,文字似画,文字的姿态表达着文字的意味,而自己就是文字间风景的描绘者。
平野甲贺的书籍设计
平野甲贺设计的水牛乐队唱片
被问到对上海有何印象时,平野先生坦言是第一次来到上海,深深感受到历史文化的痕迹,漫步在法租界的建筑群落,脑海中浮现出上海旧时光的影像,民国时代的金融、文学、音乐、时尚……带给一个异乡客极大的想象空间,也彰显出这座文化名城的独特腔调。
和上海相比,小豆岛的生活则呈现出另一番风味,平野先生留恋乡间田地中野菜的美味,却又对交通不便耿耿于怀。搭车出行促成了乡里邻居的人际交往,机缘巧合下还会参与到以本地农村歌舞伎闻名的户外音乐祭活动中,风吹而起,悠闲自得。
风在吹 (風が吹いてきたよ), 2017,平野甲贺字体设计
论坛中平野先生谈到了文字与时代的关系。以带有日本风味浓郁的勘亭流体(かんていりゅう)为例,日本商业设计中频繁用到的这种字体实际源自江户时期岡崎屋勘六的书法字体,字体笔划粗壮,字形圆润、敦实,转折处多以曲线和弯角用笔,勘亭流体最早使用于落语、歌舞伎等的招牌字体。如今许多和风设计中都会使用到这种字体,包括戏剧看板、日料店的招牌、服饰上的刺绣、食品包装……字体的形态彰显出历史渊源,跨越了时空。
勘亭流体
本次上海之行,老先生兴奋地表示与锐字家族的合作,让他找到了有生之年新的创作动力,即是完成一套自己的字体,甚至为了完成字库创作,跃跃欲试挑战起中文学习。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们会看到一间用“甲贺奇怪体”制作的店铺招牌。
在解释自我风格时,他则表示不断让自己适应现在的社会,设计中浮现的即是个人生活风格,是在高速的工作中不失朴素,类似原住民手工艺的生活风格。日本历史上就有手写文字的传统,无论是宣传招贴、商业海报,都会加上手绘文字,强化主体夺人眼球。即便是新年之际手写贺卡的行为,平野先生也把它比做生活中参考书般的存在。
锐字家族展开与平野甲贺奇怪体的开发合作
在展览开幕论坛中,从事书籍装帧设计多年的吕敬人先生说,随着时代的发展,越多人依靠电脑进行创作,却流失掉手写字体的自由感和趣味度,甚至远不及民国时期的字体应用,形态更加多样、编排方式也自由多变。或许是在特定历史背景下,中西方文化的博弈才成就了那段时光、文字的摩登浪漫。笑称自己是字体发烧友的姜庆共先生则提出,字体不是设计师拿来自己欣赏的,而是作用于大众的。
展览开幕论坛现场,从左至右:翻译、平野甲贺先生、吕敬人先生、姜庆共先生、陆赉女士
当下的都市生活中,设计力俨然转化为一种生产力,一种能够激发消费活力的视觉能量。而在这其中,字体设计也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锐字家族2017年以“海派腔调”字体获得日本优良设计奖,是中国字体人的发声,且有回有应,今年又将平野甲贺的手绘字体展带到中国。锐字家族创始人杨伟的一席话似是道出当下字体热的原委:
“随着李克强总理提出加大保护知识产权力度,推动国际知识产权规则,朝着普惠、包容方向发展,知识产权的社会环境更加健全了。再就是,互联网时代催生出个性化消费需求,设计师们的个性释放,牵引出字体设计的更多可能性。”
汉字字体的演变
社会在进步,文字也在发展,经过六千年的时间流转,中国的汉字跨越了甲骨文、金文、大篆、小篆、隶书、楷书、草书、行书,又经历了繁、简变化,最终以方块大小生根与都市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当我们敲击着键盘上101个按键,屏幕上弹出的却仅是缺少热情的信息,不仿做一些返璞归真的事——拿起笔,用有宽度、有情感的文字来表达洋溢的个性,也使我们栖身的都市更生活。
平野甲贺的创作原点
在1978年出版的《EDITOR》杂志4月刊中,平野甲贺先生首次记录下自己的创作原点,这段文字后来也被收录在了平野甲贺的杂文集《我的手绘字》中:
“我小时候和四个哥哥之间都会定期举办交易会。当时以物易物交换哪些东西,现在很自然已经不记得了。身为老幺,我唯一记得的一件事,是哥哥们激发了我对特定物品的珍惜,而且丝毫不觉得自己被骗。
记得哥哥们当时拿着的,是红色的硬纸壳资料盒。盒子里装的东西,尽是一些奇怪潜水艇设计图,或是杂志上剪下来的飞机图片,或是写上指引寻宝的奇怪密码之类的骗人玩意。他们套话诱使我跟他们交换物品,看起来分明就是要我上当。然而跟那些盒子内的物品相比,我要的毋宁是那些红色的硬纸盒……。即使到了现在,只要一进到专业文具专卖店,只要看到样式相同的红盒子,都会看到入神,往往会忍不住就买了下去。
……大我十岁以上的大姐,对于我每次都被大敲一笔,是否全看在眼里呢?有一次她终于拗不过我的撒娇,给了我一本书;但是那时候我还读不了几个字,对这种连翻几页都没有插图的书,始终还是充满好奇吧。说来可能有点好笑,我要的似乎不是大姐的书,而是她拿来保护书本的书封。”
童年时代一则类似于买椟还珠的趣事,向读者诉清了个人设计创作的原点,美的意识从小植根于心,冥冥之中是设计选择了平野,也是平野选择了设计。1957年,19岁的平野甲贺考入武藏野美术大学(当时名为武藏野美术学校),在读期间凭借为大江健三郎《在看见之前便跳》(見るまえに跳べ)所做的封面设计,获得了当时业界权威“日本宣传美术会”的特等奖殊荣,并以此为起点展开了漫长的书籍设计之旅。
晶文社,长达三十年的合作
1960年日美两国签署的“安保条约”加速了东西方文化的撞击,像一面镜子,勾勒出日本普通民众在国家利益和来自异国驻军面前的新鲜好奇、无所适从、揭竿反抗。同时,60年代正值日本经济高速发展,尤其是1965年至1970年连续五年的“伊奘诺景气”现象的出现,让日本经济急速达到了光辉的顶点,披头士、雀西女郎、迷你裙、维达·沙宣……蜂拥而来,也将嬉皮文化夹裹至日本,在理想与现实、保守与激进、传统与先锋交织的时代,涌现出一批鲜活的创作者,也让文学、戏剧、美术、音乐种种创作形式呈现出蓬勃发展的态势。
晶文社正是创立于这样的一个时代背景下,作为反主流文化的旗手,是当时日本出版业界独树一帜的存在。晶文社的创始人中村胜哉先生用“花椒虽小满口麻,经营最先锋、最传统,简言之最激进的出版物是我的初衷”,来表述自己的创业理念。而平野甲贺作为晶文社标志的设计者一路帮衬,一合作就是近30年。我有幸在这次展览现场,领略到晶文社标识的设计稿。黑色壮硕的犀牛在展厅布满的文字中格外打眼。
晶文社标识海报
海报上记录下平野甲贺先生对标志设计的回忆:
“大约是在1963年前后,社长中村胜哉先生说“平野君,很想要一个晶文社的标识”,数日后我便给出了两三个候补方案,麒麟、龙、犀牛,以供挑选。从一开始我就向中村先生推荐犀牛这个方案。’犀牛会不顾一切的向前冲,不是很像中村先生么!’中村则说’是啊,不顾一切向前……’一副未尝不可的样子,随后很快决定了下来。”
此后,在年复一年的合作中,平野甲贺先生几乎包办了晶文社所有的书籍设计,以字体为主导的视觉呈现方式,也强化出独特的“甲贺流”风格。他曾坦言,“我的设计是很任性的,我的设计需要有极大的发挥空间,绝非是要制作得多’美’,而是会思考——这样可以被社会(大众)所接受么?”
在当今的时代,我们形成了严密的字体文化,电脑中置入的字库林林总总;另一方面,又需要保留对字体文化的“批判”,防止作出了错误的字体选择或使用错误。大致可以领会到,平野先生书籍封面上的文字更像观念的表达,标语式的存在,为纸本书发声、为亚文化呐喊,而绝非仅是华美的装饰品。
晶文社的“甲贺流”书籍设计
《小野二郎著作集》,平野甲贺设计,晶文社出版
受访者:平野甲贺先生
如何理解字体设计?
平野甲贺:文字就像是绘画,字的姿态表现着其中的意涵,文字就像风景一样绝不会一成不变,我把书写文字当做是描绘风景。
该怎样理解您说的“字体必须像空气一样,可以安心地呼吸”这句话?
平野甲贺:使用不适合的字体会引起类似花粉症的不适感,会让人打喷嚏。文字和书本间存在着一种气氛,有些字不能那么用,逐渐就体会到设计的微妙尺度。
字体的设计可以让书籍变得畅销、让剧团演出变得卖座。也会让食物更加美味、让音乐更加动听么?
平野甲贺:我觉得一定会的,否则就不从事这项工作了。想要表现出自由自在的感觉,才做了这种手绘的字体设计。现在也很喜欢将手绘草图和电脑文字编排在一起,文字创作可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
平野甲贺著《我的手绘字》的不同语言版本
《我的手绘字》现在有繁体中文和日文两个版本,他们之间有什么差别呢?
平野甲贺:如果是有口味上的区分,那中文版的一定是中华料理风味。虽然喜欢中华料理,但有时还是想吃荞麦面或乌冬面,淋上酱油,怎么吃都很随意。作设计也是很自由的,如果强行修正就变成了别的东西。我不喜欢修正。
平野甲贺的签名
您最喜欢的一个词是?
平野甲贺:……还是最喜欢我的名字——甲贺。“甲贺流”其实是忍者的一个流派,也不知道怎么父母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且不是另一个流派“伊贺”,可能是受到当时漫画的影响吧……很得意地就把“甲”这个字处理成手里剑(日本对脱手暗器统称)的形态(笑)。

受访者:REEJI锐字家族创始人杨伟先生
锐字即将展开与平野甲贺先生的合作,是基于怎样的一种契机?
杨伟:我们一直想挖掘突破传统思维的“新视觉设计”,陆赉女士设计的“海派腔调”字体就属于这种类型,它不拘泥于原有的排版规则。平野甲贺先生的设计很有张力,风格独特,且依旧适应我们当下时代的审美。2017年我前往小豆岛只是想要近距离交流,并邀约展览。却意外促成了这次“甲贺奇怪体”的字体合作,且很有挑战性。对平野老师也很有挑战性,中文库中有7000至8000汉字,平野老师深感还有很多文字要写。
海派腔调字体卡片
艺术创作者兼备敏锐的观察力和优于常人的感知力,但是普通的消费者通常是欠缺的。经过字体设计的版本却不一定在市场上占有优势,你如何看待这种消费现状?
杨伟:好的设计不一定会增加成本。消费者第一时间被好的设计所吸引,你会发现这时候设计转化成为了生产力,以此对有认知和有需求的消费者产生火花、产生沟通。
可以谈一下“锐字城市风格字体设计”吗?
杨伟:“海派腔调”字体就是城市风格,出发点源自对上海城市文化丢失的一种呼吁和呐喊,设计师对都市生活的感受,哪怕是那路上留下的刹车痕迹或斑马线皆成为字体设计的元素。使用上并无限制,可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无形中也是将城市文化的脉络转化到新作品的创作中去。
您最喜欢的一个词是?
杨伟:锐字的“锐”, 也是新锐的锐,更有力量、更开放、更能代表上海,也能体现出设计中需要锐不可当的敏锐度和洞察力,我们也更愿意与年轻的字体设计师和汉字爱好们一同成长。用汉字连接城市,用汉字连接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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